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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女奢节

来源:《赫章彝学》第八辑 发表日期: 2014-9-13 16:40:19

    

王林国

第一集   兵临城下

    公元一二九七年(元大德元年)春,顺元路水西府张灯结彩,杀猪三十六头,羊七十二只,鸡三百六十只。府内上下人等各司其职,忙而不乱,累而不休。总管府大堂金碧辉煌,正前方挂一威武虎头为图腾,威武牛头正下方是一把棉花桃雕花木椅,椅身为水西本地漆所漆,黝黑锃亮。椅上展一虎皮,黑白相间的花纹彰显着非凡的威严。这一天,晴空万里。山头上,红的、白的、水红的、黄的杜鹃花竞相开放。总管府就座落在花海浪尖上,翘起的飞檐屹立在绿波里,大气、威武。总管府门前是由石板铺成的一个大操场,操场与府门连接着,也是清一色的石板路。府门两侧各站立着四个青衣士兵,士兵们都手执红花,面带笑容。

    等到各部族首领齐聚一堂,奢节夫人继袭总管之职仪式便开始了。

    敬过天地和神灵,元朝使者宣读成宗铁木耳圣旨,奢节跪接圣旨,并换上总管官服。有诗云:

女官气根伟丈夫,

火浣大布缠其身。

九真藤杖红珊瑚,

金环两耳垂鬓珠。

腰下斜挂双湛卢,

乡裙拖地莲花襦。

    穿戴整齐,由相邻各地土官及部族献贺礼。辅臣奢允阿散接过各家礼单,一一念与众人:

    播州(今遵义一带)军民宣抚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杨汉英礼——白银五百两,良马一百匹,竹篓、竹椅、竹席等百件;水东土官宋隆济礼——羊皮一百张,白米五十石,布匹三板共百丈;镇雄芒部部族礼——黑山羊五十只,肥猪五十头,白银一千两,丫头三十个……

    这里不说奢节接掌水西(亦奚不薛)总管府后,宽赋爱民,勤于军政,扶持农牧,安定社会,且说随着成宗守成政治稍见成效,便有了开边平乱之心。

    公元一三0一年二月,成宗铁木耳对出征八百媳妇国一事组织当朝大臣商议。成宗坐在龙椅上,向满朝文武百官说道:各位爱卿,当下我朝政治已安定,天下百姓乐业安居,但西南地区少数人总怀叛乱之心,站在某个山头摇旗呐喊,乱我朝纲。公元一二七九年,顺元之一部亦奚不薛公开叛乱;一二九七年,云南那八百媳妇国居然举旗反我大元;一二九八年,缅国当地土官阿散哥也兄弟竟然率众擅自杀死本朝册立的国王及世子宗亲数百人而篡取王位,等等,等等,致使我朝西南局势动荡。朕已于去年十月出兵征讨缅国阿散哥也兄弟,现正在交战中,据军情报告,贼寇阿散哥也已被我师困于木连城达两月有余,估计城中已是薪食俱尽,不日即可结束战斗凯旋回朝。现时机已成熟,我意出征八百媳妇国,众卿有何异议?

    南台御史陈天祥奏道:皇上,今其事已过数年,现出兵是不是有出师无名之嫌?

    中书省臣阿合马道:皇上,那八百媳妇国早在世祖手里就有过叛乱之举,可见其居心叵测。

    陈天祥奏道:皇上,现暑天瘴疠多,且山路险远,征行之苦,传输之劳,需动百万之众不可。请皇上三思。

    成宗说:寡人也如陈御史一样,曾作过此番考虑,那南国确实路途遥远,出师劳累,唯恐不利我师争战。

    完泽奏道:皇上,依老臣之见,出师自然有难,岂仅是出征那八百媳妇?况彼地出金,收复后可利我朝。微臣保举一人,定能大获全胜,显我朝天威。

    成宗说,你且说与寡人。

    完泽奏道,湖广右承刘深。

    久戍南方的宿将刘国杰见完泽上奏,也赶紧上前奏道:皇上,若发兵征南,必先积粮于思(今岑巩)、播(今遵义)和顺元(今贵阳),方可解军中粮食之需。

    听完各位大臣意见后,成宗总结道:众卿为联分忧,乃天朝之福!朕意已定。湖广右承刘深接旨,命你领兵两万,取道顺元,直捣云南八百媳妇。

    刘深跪道:谢主隆恩!

    成宗道,荆、湖两省听旨,命你二省积极为刘深大军筹集粮饷,不得有误。

    荆、湖两省省臣道,是。

    且说刘深大军浩浩荡荡向南一路开进,五月下旬进入八番(今惠水)地界。

    刘深进驻八番,连夜拟定军需文书送往八番及水东(今开阳一带)土官。水东宋隆济对刘深大军早有所闻,言其沿途疯狂征夫征饷掠马,却不知真假。宋隆济见刘深差官到来,便请府邸入座。差官入座,单刀直入:例行公事,有请宋老爷跪接刘将军令。宋隆济说,念吧,跪就免了。差官打开文书,念道:水东宋隆济听令,吾乃皇上亲派的平南大军,现因扩充军需之要,令你府在三日内将两千兵丁,粮三千石,金三千两送往我军中,不得有误——刘深。

    宋隆济一听,心里骂道:妈妈的,这不是明抢吗?但还是压住心头怒火,佯装笑脸,说,宋某作为一方土官,理当为国平南大业助一臂之力,但刘将军要求过高,时限又紧,恐宋某一时半会很难完成任务。

    差官道,刘将军早就预料到你们会讨价还价,所以事先就招呼鄙人,让鄙人告诉宋老爷一声,必须依文书上所列数目缴纳。这是刘将军亲手拟定的,少一粒粮也不得行。

    宋隆济说,请差官转告刘将军,宋某身上还有水东八万老百姓的生活大计。如今我水东,人稀地薄,连年遭灾,人民生活尚不能自保。所以宋某的当务之急是发展水东经济,解决水东人民的吃饭问题。 [NextPage]

    差官道,八番不也在叫苦吗?但大军压境,他不也如数上交了吗?你堂堂一个水东府,还缺这区区三千两黄金?你每年都要向你的部族派下那么多的粮和税,难道都入了个人腰包了吗?

    宋隆济骂道,强取豪夺,还有理了!?南方叛乱,需要平定,那是他皇上的事,关我宋某鸟事?你好生回去,把我先前说的话带到就是了。

    差官道,好你个宋隆济,国家有难你不伸手相帮,还胆敢出言不逊。看本官传与将军,有你好果子吃。

    宋隆济听罢暴跳如雷,你这差官老儿,凭的哪样靠山,竟敢跟本老爷如此对话?难道不怕本老爷一声令下,砍了你的狗头?

    哈哈哈!差官笑罢,说,量你宋某也只是吓唬吓唬本官而已。你不想想,第一,既然本官敢来你的府上,自然生死并不重要;第二,刘将军拥有大军二万,只要一只脚踏上你水东土地,水东地皮就要矮下三分,要将你水东夷为平地,还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宋隆济按住内心怒火,问,你们干的是要明抢吗?

    差官道,宋老爷,如今社会征和抢还有区别吗?好听一点叫征叫派,不好听一点,那不就是抢了吗?哈哈!你看朝中中书省臣,像完泽赛典赤,伯颜赛典赤,梁德珪梁暗都刺等哪个不是理财行家?刘将军身为右承中书,又连年辛苦在外,捞点儿好处还用抢吗?你说呢?

    宋隆济喝道,左右!

    左右道,在!

    宋隆济道,把这小人拉出去砍了!

    左右上前,差官惊道,你这野匹夫,竟敢玩儿真的!

    宋隆济道,你这为虎作伥之人,留下来害人不成?

    差官骂道,宋隆济,你这野匹夫、狂徒,你会为你的无知和鲁莽付出代价的。

    宋隆济对左右说,别听他废话,砍了!

     

    宋隆济怒斩差官,令刘深大为震惊。急令偏将察罕稀风率两千兵直取水东。宋隆济闻讯,速以“反派夫”为号,急集水东苗、布依,仡佬等地方军拒守水东。察罕稀风多次强攻,除损兵折将外,并无半点进展,遂无功而返。

    首战告捷,宋隆济对各部族首领说,元军不过如此!声势大,球本事。我们得趁其疲惫之时,立足未定之机,攻其不备。在宋隆济鼓动之下,群起激愤,一举攻下杨黄砦,烧毁雍真总管府,并杀散普定、龙里守军,然后转战顺元城。

     

    元大德五年,公元一三零一年四月。宋隆济遣使至奢节,说,元廷刘深由湖广一路走来,强征马匹、丁夫和财物。日前至八番(今惠水),要我水东金三千,粮三千,夫两千。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我水东地贫人稀,哪有这等财力?今水西水东仅一水相隔,乃唇亡齿寒也。我家主人遣小的来将此事早早告知贵府,请求声援水东,望慎做决断。奢节听后,命底下人好生招待水东使者,自己及时召集府内主要人员商议。正在此时,下人来报,元军官差求见。奢节忙请他进到大堂。

    原来,刘深在宋隆济处没捞到好处,又派差前往水西传令。来者傲慢得意,将一卷文书递与奢节道:“我家将军遣我来贵府,想请贵府出力征缴那南边的八百媳妇国。这是刘将军亲笔。”奢节问道:“你家将军何人?”来者道:“笑你这边远穷小的总管识不得大人物!我家将军乃中书右承刘深也。”奢节强忍胸中恕火:“你家将军想要本府如何是好?”来者傲气十足:“区区小数,金三千两,马三千匹。”奢节一听,倔脾气就上来,道:“官爷请回复你家将军,就说我水西地小,穷山不出金,正在发展农牧,但所有马匹不足二百。”

    奢节送走差官后,立即召集水西一十八部族首领商议对策。

    暮窝部果里听完情况,哈哈大笑,说,我们只有命,哪有马?拼命还差不多。别让宋隆济小瞧了我们水西彝家。

    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逼我们造反。火铺部山嘎说。

    祼布部山茶不拉说,水东宋蛮子不是揭竿起义了吗?咱水西为什么任人宰割?依我之见,联合宋蛮子,干了他刘深。

    奢节说,各位头领,且不说与刘深为敌就是与朝廷为敌,这是多大的风险。单看我水西一十八寨,自元以来,几乎年年都有战事。战争带给我们的创伤至今仍未愈合,民不聊生,食不裹腹。各位头领,咱们水西的当务之急,是要争取一个安定的环境,一心一意求发展。近两年来,我们水西农牧发展刚起步,我等有责不让这一触即发的战争毁了我们的家园哪。再说,此次朝廷大军至此,并非冲我们而来,无非是借道而过,我们不宜设堵,更不必添乱。

    夫人不必忧虑,我水西兵强马肥,不受这等瞎气。果里说。

    就是啊,联袂水东,阻他于深沟穷谷,看他吃什么鸟。山嘎说。

    山茶不拉说,问题是他刘深并非仅仅为了借道这么简单。狮子大张口,动不动就是三千两金,三千匹马,应该是一预谋。

    奢节说,不是奢节我不客气,我水西真的兵强马肥吗?对外,我们可如是说;如果我们在家里说话也如此,那就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了,对吧?我想,先看看吧,想来这刘深也应该是一个有良心之人,待我们前去把水西实情相告,顺便探他真意。

    山茶不拉说,只恐刘深此行意在沛公,那又当如何应对?

    奢节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无有远谋,必吃近亏。不过,下棋得一步一步走,而且,一切均在变化中,意料下一步确实存在着困难。不过,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求一安定发展的环境。冲着这个目的,我们先给他马匹一千,大家看看如何?

    果里说,我果里是一个直肠子,想到哪就说哪,大家不必因我的话而计较太多。果里唯恐总管大人的想法会是一厢情愿,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

    山茶不拉说,咱彝家自古宁可死,不可辱。但夫人高瞻远瞩,我们水西的确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夫人向来顾大局,识大体,理当赞同。

    众部族皆统一思想,回去筹马。

第二集   屈尊请命

    奢节绒装上马,领二随从连夜出府,直奔刘深大营。

    刘深迎过奢节,边走边笑道,奢节夫人就是守信,这么快就给本平南大军送饷来了。

    奢节道,让刘将军见笑了。今奢节来见刘将军,是来替我水西一十八寨四万彝家子孙求情来了。按理说,我水西彝家儿女也是大元的子民,当为国分忧,为平南大军效犬马之劳,无奈我水西民众因连遭战乱之苦,人民衣不遮体,食不果腹。早闻刘将军爱民爱兵,气度超凡,还望刘将军怜悯水西百姓,体恤水西之苦,救水西于水深火热。

    刘深道,听闻奢节夫人自摄水西总管之职以来,勤于军政,宽赋爱民,扶持农牧,安定社会,深得百姓爱戴。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哪!刘某为水西人民有你这样的好官感到高兴啊!

    奢节说,让刘将军见笑了。小小奢节只是在为水西的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值赞誉。

    刘深用双眼审视着眼前这位女人,却并不答话。这是他生平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也是装扮最富有特色、气质高雅脱俗、气度超群不凡的女人。他看她能说会道的小嘴唇,看她会说话的眼睛,看她始终微笑的脸……无一不让他倾心。 [NextPage]

    奢节喊了三四声“刘将军”,刘深才如梦方醒,喝道,左右可在?

    左右说,在。

    刘深道,将奢节拿下,关入死牢!

    左右一声“是”,便将奢节绑了起来。

    刘深的转变突如其来,这让奢节一时心里忙乱起来。在家里,奢节想好了很多的话,此时,既没了机会说,也因来自刘深的措手不及弄得什么都忘记了。几分钟过后,奢节镇定了下来。她不慌不忙,问道,刘将军为何绑我?刘深起身围着奢节转了几个圈,然后笑道,奢节夫人,为何?你说这可是为何?这要问你呢!

    奢节怒道,刘将军既无礼,也无知。无礼者,厚颜无耻;无知者,不懂待客之道。

    刘深还是围着奢节转圈,转啊转啊,突然大吼一声,我问你,你是不是我大元土官?奢节道,将军见笑。在将军面前,岂敢称官?刘深道,你既是大元一方土官,却不思为国平南大业出力,还胆敢来我大营讲价钱,该当何罪?

    奢节道,请将军宽怀,奢节所言句句是实,定不敢欺瞒将军。水西贫困,这是实情;水西贫困,也是众所周知。

    奢节如此一说,刘深暗喜。他在心里乐道,奢节呀奢节,这可怪不得本将军了,是你自己上的套。口里说,那好,这就要请夫人在本营暂住数日,待本将军查明了自然还你公道。说罢,让左右将奢节带出了议事大厅。

    晚上,刘深让手下将奢节带到自己的营帐,然后对手下说,你们都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得让任何人入帐。手下说,是,将军。然后退出到帐外。

    刘深为奢节解开绳索,围着奢节转呀转,转呀转,微笑着将脸凑到奢节眼前,说,奢节夫人如此水淋漂亮,又贵为君长,怎么就没觉察到水西大祸临头了呢?

    奢节认定自己已便看穿了刘深的假惺惺,便一句话不说,只用犀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一个狐狸似的男人。

    刘深见奢节一言不发,继续围着奢节转呀转,转呀转。他翻弄了几下眼珠子,变得和颜悦色地说,其实,目前主宰水西命运的,非我,就是你奢节夫人了。你想啊,如果本将军不再追究水西尚欠的三千两黄金一千匹马的事,那水西岂不是太平无事了?

    奢节道,刘将军向来体恤民间疾苦,奢节在此代表水西四万彝家感谢将军了。

    少跟老子来这一套!刘深突然怒道,拍马屁这一招老子从来就不喜欢。别跟老子装昏了,也不再给你兜圈子。直接点,你晓得老子今晚想要的是你这人!

    奢节哆嗦了几秒,然后镇静下来:将军想必是要做亏本的买卖了。你看,奢节这老太太,一不懂军事,二不会做饭,能值多少钱?

    刘深笑道,哈哈,在本帅眼里,奢节夫人价值千金哪,价值千金。哈哈!哈哈!

    奢节道,承蒙将军抬爱,奢节就一草民,不足以让将军挂齿。

    刘深得意忘形,水西尚欠我三千金,看在你爱民如子的份上,本将军罚你在我帐下伺候三天三夜,完了一笔勾销。哈哈哈哈!

    奢节在心里“呸”了几下。她算是彻底看清了刘深的真面目。她深知自己此时的处境。她盘算着自己目前的关键是如何脱身,逃离虎口。她忍着性子说,这样做有损将军声誉吧。将军私自胁迫朝廷地方官本就是犯罪了,将军还想罪加一等?皇上知道了,许你如此胡作非为吗?

    刘深心里颤抖了数秒。提到皇上,离开京师数月来,刘深一心用在谋取私利上,早把皇上嘱托忘于脑后。奢节的话,让刘深快速地将自己离开京师时皇上的吩咐念叨了一遍:取道顺元,一二七九亦溪不薛反叛……朝纲已振,平南在即……念完一遍,刘深恍然大悟。他为自己能猜度出皇上之意而兴奋不已。刘深将皇上之意归为一句话,乃“扫除亦溪不薛残余,平定西南诸部”。刘深想罢心花怒放。他很佩服自己的聪明,同时也为自己的悬崖勒马暗自高兴。他想,我刘深不如找个借口,轻松取了水西,既得奢节,又为皇上分忧,两全齐美!想到此,刘深计上心来,霸道地说,别跟老子废话!答应还是不答应?

    奢节怒道,刘将军堂堂大丈夫,强人所难,不仁;趁人之危,不义。

    刘深道,仁义管屁用啊!你小小水西,竟然屡次反我大元,可知我大元有多大?

    奢节驳道,将军此言有误。我水西早已归附大元,哪里还有水西和大元之分?

    刘深知道是自己说漏了嘴,给了奢节机会。但他主意已定,所以毫无余地地对奢节说,三千两金,一千匹马,如数交来,相安无事。如若抗命不交,休怪刘某踏平水西!

    奢节感觉得到刘深的目的。但她知道,急燥无益。奢节强压自己心头之火,变得慢条斯理:刘将军可算是一大丈夫吧?

    笑话,本将军掌管湖广,朝中重臣,岂止一大丈夫?

    不是奢节我小瞧了将军你。大丈夫做人做事要有担当,要让人心服口服。而将军你却绑一彝家女子以达自己不可告人之目的,此事传将出去,将军威名何在?颜面何在?一世英名因小为而扫地,贻笑于后人,对吧?

    刘深又围着奢节转起圈来。转了转,他似乎有些厌恶面前这一只刺猬了。这刺猬让他吃不得,也留不得。他看出奢节这样的女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征服的。他承认,他是贪恋这种有个性的女人,但他想让她顺从,还得需要费一些周折。刘深坐到了一高处,俯视奢节,他想,量你一个小小的水西能有多大的能耐,早晚不都是我刘某人刀俎之下的鱼肉手掌之中的虱子?只求有一出兵的理由,取水西,岂不如囊中取物?想到此,刘深对奢节说,奢节夫人,本将军给你两条路走,看你如何选择?一是如数缴齐黄金三千两;二是伺候本将军三天三夜。七天后本将军就要看结果。

    奢节道,彝家人喜欢直来直去。请将军明示,如果水西两条路都不选,是不是就是将军你出兵我水西的理由?

    刘深道,奢节夫人聪明!瓮中捉鳖,好玩吗?哈哈哈哈!

    奢节道,奢节再请将军三思。水西并无与将军及朝廷为敌之意。奢节只想一心一意谋发展,指望有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

    刘深摆摆手,说,其他的没得商量,你走吧,七天后再见。

    谢谢刘将军宽限!七日后奢节定当给将军一个答案。奢节早就巴望脱离虎口,她见再说无益,便顺水推舟,走出了刘深大营。

第三集   较劲刘深

    奢节策马赶回水西。水西将士早在鸭池水边上驻防。两军隔水,箭拔驽张。奢节令将士撤回水西。将士不解,问,元军咄咄相逼,我彝家岂能做缩头乌龟?奢节吼道,撤!

    奢节进得总管府,并不去议事厅。她奔至祖先灵堂,跪在丈夫阿里灵位前,泪止不住倏倏地往下流。她不愿哭出声来。她对阿里说,夫君一生崇尚和平追求和平,可是,奢节无能,奢节愧对祖先,奢节怕是要毁了水西了。奢节看得出来,那刘深老狐狸,来者不善哪!三千金是假,灭我水西是真。阿里啊,你快告诉我,奢节该怎么办?出金三千,就算把我水西掘地三尺,恐怕也挖不出这样多的黄金!这第二条,虽说咱彝家女子从来就自尊,但如果真如那老狐狸所说便可换取水西四万彝家同胞的安宁,奢节倒也愿意豁出去了。只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落笑于后人啊!如今,水东已让刘深逼反,六月义军已攻下杨黄砦等地,声势浩大。我水西命运如何,就在旦夕之间。妾自接任总管三年以来,日夜为水西的稳定和发展操劳。你知道,重重的战乱已使水西满目疮痍,举步维艰。现在正是百业待兴的时候,而畜牧业刚刚起步,种植业有了新的开端,这些都来之不易。我水西真的真的很需要一个和平安定的环境来谋发展,我水西再也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冲击!可是,奢节别无选择!

    奢节召集水西重臣及各部族首领紧急议事。奢节把自己只身赴元军大营的所见所闻陈述给大家,又给大家分析了当前水西面临的局势,然后由大家畅所欲言。

    果里说,夫人,还议什么?这都成了和尚脑壳上的虱子了,明摆着要咱彝家造反,我看就反了,省得那宋蛮子笑话咱水西怕死。

    山嘎说,夫人,请让我领兵一千,取了那刘深老狐狸的人头来,为夫人出气。

    奢节说,奢节不为出一口恶气而不顾水西安危。各位重臣,请不要激动,再想想,看看是否还有其它的办法,既与刘深相干无事,又能保全我水西免遭战争之苦。

    夫人,借吧!辅臣奢允阿散说。借足三千金,满足他,或许能解此燃眉之急。

    奢节感兴趣地问,辅臣请仔细道来。

    奢允阿散说,依老臣所见,那刘只不过是想借机揽财中饱私囊,待他过后,咱们自谋发展,区区三千金何愁赚不回来?臣想,派人去乌撒、去扯勒、去芒部开一个口,或许能帮上咱解此燃眉之急。

    山茶不拉说,委曲求全,不是我彝家人的风格。两手准备为好,一边各部族加紧操练兵丁,随时把箭搭在弩上;另一边凑一凑数,万一出钱能免祸,那就甘愿受这一次瞎气好了。夫人分析得有理啊,是战争带给我们彝家太多的创伤,只有和平与安定,我彝家才有出路,水西才会强大,人民才会过上好日子。

    且说各处借金的人回报,不仅未借到一两金,反而被臭骂了一通,说水西贪生怕死,不是彝家人。

    七日的限期一晃就到。这一日,奢节修书一封,遣人送往刘深大营。刘深展开一看,乃是:刘将军,水西金三千已备齐,请刘将军前往水西做客,并带回派金——奢节。刘深看罢,自嘲道,女人办事,一向客气,遣人送来不就得了?还用做客?哈哈,难道还与老夫对饮两盅交杯酒?鸿门之宴!鸿门之宴!太小儿科了吧。

    取纸笔来!刘深展开素纸,书道:老夫要事在身,遣人送金来即可——刘深。写罢,想,奢节看了会不会笑话?胆小鬼!胆小鬼!想我奢节,一彝家女子,竞也只身赴你军大营,刘将军却无胆来我水西品茶!哈哈哈哈!奢节的嘲笑好像就在他的面前。刘深撕碎自己写好的文书,在心里笑道,果真是遇上妇道人家了,居然小视我刘某人!鸿门之宴我刘深也得赴!

    刘深骑一枣红色高头大马,着一身戎装,威武、飒爽。奢节将刘深迎进会客厅,下人泡上一壶清明毛尖端了上来。奢节说,有劳刘将军前来取金,却不知刘将军是否信守承诺。刘深问,什么承诺?奢节说,三千金交齐,贵军对我水西秋毫无犯。

    刘深说,这当然。

    下人端上事先备下的笔墨。奢节说,请刘将军立字为据。

    刘深想,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智慧过人,是个对手!想罢,对奢节说,奢节夫人,这怕不妥吧?奢节问,有何不妥请将军明示。刘深道,金还没收呢。奢节道,是啊,刘将军还没见着金呢。回头对下人说,抬上来。下人抬上来三个重重的箱子,打开箱盖。奢节说,请刘将军过目。刘深望去,满满的全是黄金,灿烂的光芒照得刘深眼花缭乱。刘深说,夫人当真了。奢节说,与将军办事,岂能是儿戏?刘深说,夫人言重了。夫人真乃神人,什么事都难不倒夫人。奢节说,借的,只求水西能平安。刘深说,听闻水西富庶,区区三千金还用借?奢节说,我水西富庶,那是在唐、宋昌盛年间的事了。如今,水西饱受战乱之苦,一贫如洗。刘深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你这总管府,金碧辉煌,都快赶上皇宫了。奢节说,刘将军还不打算立字吗?刘深说,不忙。奢节站起身,对刘深说,既然如此,刘将军难得来我水西为客。奢节有一个不请之请。刘深说,夫人请说。奢节说,有劳将军与奢节一道到水西各处走走吧。

    刘深随奢节出了门,下属牵过来一匹棕红色骏马。奢节翻身一跃,上了马鞍。然后对刘深说,刘将军请上马。刘深丈二和尚摸门不着,问,干吗?奢节说,请将军随我而来就是了。

    刘深纵马跟在奢节身后,不一会儿来到了火铺彝家。这里,全是低矮的茅屋,甚至,还有大量的窝棚。彝民都穿得破烂不堪,农具简陋,庄稼枯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死气沉沉。山头上,几只奔跑的羊糕哞哞地叫着,如诉如泣。

    刘深问奢节领他来这儿干什么,奢节说,奢节想请将军验证奢节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刘深并不做出任何的判断。他很厌恶。他想起自己离京时成宗说的话,某年造反某年反叛。他在心里骂道,就这穷样,干吗还要连年与朝廷作对?吃不饱还撑着了吗!

    回到总管府,奢节设宴招待刘深。酒罢,奢节说,刘将军是有同情心之人,水西四万彝家的存亡全系在将军身上了,还望刘将军能为百姓所想,赐我水西一个和平安定的生活环境。刘深说,奢节夫人一心为民所想,风高节亮,本将军实在是自愧不如。  [NextPage]

    奢节说,还望刘将军体恤民情,免征我水西两千金吧。

    免征?奢节夫人没开玩笑吧?今天本将军应邀前来,就是为取金一事。现在却又讲起价钱来,这是为何?金子,一两也少不得,少了,奢节夫人就失信了。

    奢节说,将军你也亲眼目睹了水西现状,水西不是抗命不交,是情有可原。刘深说,三千两,少一碇也不行?奢节道,将军酒不多吧?刘深道,刘深肚量小些,酒量还行。奢节道,二千九百九十九两也不行?刘深说,不行。奢节道,奢节想问问刘将军,要是水西实在交不齐这个数,将军欲将水西如何?刘深不假思索,说,荡平水西,了却皇上心愿。果里按奈不住,爆跳起来,刘深小儿,看老子今天就宰了你。奢节制止道,果里休得无礼,刘将军是我奢节请来的客人,也是水西的客人。如此无礼,不是我彝家待客之道。待我再问刘将军,是不是非得逼着牯牛下儿?刘深趁着酒兴,说,皇上有旨在此,荡平水西,完成平南大业。奢节说,将军岂知自己现在身处何处,竟口出狂言?刘深笑道,小小水西,何惧!囊中之物,你能蹦跶了几天?奢节说,绑起来!山茶不拉等将刘深摁到地上,刘深说,慢!奢节道,绑了,请让奢节先伺候将军三日三夜后再回吧。

    刘深酒醒后,大喊大叫,奢节,快放了老子!

    第二天一早,奢节来见刘深。刘深虎死不跌威,见了奢节就骂,奢节恶女人,你好大胆子,朝廷命官你也敢绑?

    奢节笑道,都怨你太贪心。

    刘深道,你可知道你如此作为的后果?

    奢节道,将军别着急,让奢节伺候你三日后再回吧。刘深道,你误了我的军务,我将让你碎尸万段。奢节笑道,你如今已是我甑板上的鱼肉,就安心享受享受本夫人的伺候吧。

    刘深道,老子就知道,西南罗氏鬼国,人人是鬼。宋隆济公开叛我,你奢节也来害我,你们都必遭报应。

    奢节想,在宋时,我水西和水东本是一家,即罗氏鬼国,乃是西南地方的一大土著。宋末才以鸭水为界分为了水西和水东。宋时确实经常与朝廷抗争。至元以来,水西水东屡次叛乱,使西南诸省不得安宁,这也是实。也正是因为如此频繁的战事,水西水东才长期落后。想到这,奢节冷静了许多。她想,她还得为水西的和平争取。这和平与安定,还得寄希望于刘深。于是,奢节走到刘深面前,说,奢节有罪,请将军发落。遂亲手解开刘深。

    刘深受了一番窝囊气,早把金子之事忘于脑后。奢节送至鸭水边上,说,刘将军,皇上无意伐我,望你手下开恩,水西子子孙孙定当记你的情。

    刘深回营,想起水西遭遇,气就往胸口上涌。他点齐兵马,亲自出征水西。行至鸭水,刘深想起水西那三箱亮闪闪的金子,当即下令停止前进。他要安全地得到那三箱金子,然后再雪耻。他想,奢节的爱民,奢节的和平和安定思想,正是他得到金子的绝佳借口。于是,刘深再次修书,要奢节将金子三千速送至鸭水,否则后果自负。

    奢节及众臣一看,经分析,都认为刘深并非省油的灯。他喜欢金子,他还心狠手辣。奢节说,这是刘深给我们的最后通牒,我本不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但它还是来了。奢节棋分三步走:第一,修书与宋隆济及乌撒、芒部、扯勒诸部,宣布起义,并请求声援或支援;第二,修书与刘深,说有了破宋隆济之策,如何如何,委派奢允阿散为说客,入刘深大营;第三,安排山茶不拉等在蹉泥河一带设伏。

    奢允阿散抵达元军大营,刘深大怒,金子不送来,来一封书信唬我?推出去,砍了!奢允阿散不慌不忙,说,将军请息怒请息怒,阿散既来此,本就不打算回归水西。只是,我阿散给将军带来了比三千金还珍贵的礼物,应该让我呈给将军,再由将军发落不迟。

    刘深道,那还不快快呈上来?

    阿散说,将军如此待客,并非中原礼仪吧。

    刘深无奈,只好给阿散看坐。

    刘深说,什么鸟东西,快快呈上来。阿散说,早呈给将军您了。刘深怒道,废话,老子哪来功夫与你磨牙?阿散说,请将军禀退左右,这可是军事机密。刘深命手下人出门。阿散说,现在宋隆济雄风大振,深得民心,对吧?刘深见阿散褒奖宋隆济,骂道,有屁快放!阿散说,小的在为将军分析军情。你怕什么?这不丢面子,这里只有你我,没第三者。现在,宋隆济攻下杨黄砦、雍真府、普定、龙里等重镇,其锐似乎不可挡之,是吧?刘深说,宋蛮子雕虫小技,不足道哉。阿散说,蚂蚁虽小,足以毁大堤,蝼蚁虽小,足以毁参天大树。将军如此小视宋隆济,危险啊!阿散看了看,神秘地说,其实,要想除掉宋这块积于将军心中的石头,我水西谋臣为将军想出了一条妙计,可助将军破敌。刘深说,水西为何助我?阿散说,水西向来只是物质上穷,智慧上富有。不瞒将军,水西助将军破敌,一是为了那三千金,二是为了水西自保。将军你知道,水西需要的是发展。为了发展,水西得识时务。所以,水西总管奢节,愿率四万彝家,跟随刘将军,助刘将军破敌,完成平南大业。

    刘深问,怎么助我?

    阿散说,将军可知自己目前战事不利之原因?将军士兵都英勇善战,但都是外地人,不熟路径和地形。如果有我水西将士加盟,平南大军岂不是如虎添翼?

    刘深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忙问,阿散军师可有了破敌之策。

    阿散问,将军信得过我?

    刘深说,水西一片赤诚,不能当作了驴肝肺。

    既然将军以诚相待,那阿散就斗胆和将军分析一番。阿散说,要想歼灭宋蛮子,得充分发挥我军人多且经过正规训练的优势来击打其人少,战术无章的弱点,方能一举消灭。蹉泥河,蹉泥河将军知道吗?蹉泥河是个好地方,那里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征战,利我方;而在山地作战,不利我大军运动,敌军则路熟,又长期在山间运动,所以显得十分便利。故……

    八月,蓝色的蹉泥河温柔得像一只糕羊。河岸的柳古老而苍劲,丝丝柳条聚成绿色的带,随着河流曲曲弯弯一直流向东边的天际。河两岸是一马平川的草地。草地西高东低,自西向东由窄变宽。除去草地,蹉泥河南北都是高高的石灰岩笔直地矗立着。岩上长满荆棘。岩石和荆棘都绿得发亮。

    这一日,刘深大军在与宋隆济军激战后佯败,由水西青衣军带路,从西向东直入蹉泥河一带。刘深大军进入蹉泥河后于南北两侧的高岩荆棘中隐蔽起来,只等宋隆济入瓮。谁知草地东南角一声炮响,杀出一股青衣军来。刘深一看,领头者竟是奢节:棕红大马,青衣束腰,手执弯刀,肩挎弓弩,头扎红缨,气势凌人。奢节手中弯刀再一挥,又一声炮响。这时,两边石岩上一阵呐喊,随即,乱石咆哮而下,万千弓箭齐发。慌乱之中,元军死的死,叫的叫,伤的伤,落的落水。刘深知道中了计,忙令后撤。不料遭遇宋隆济军同样的阻击,不得不退回草地。刘深站在高处四望,见东北角没有动静,心里顿时兴奋,笑那奢节一群匹夫,竟然留下如此破绽。他大吼一声“此乃天不亡我”,遂指挥军队朝东北角突围。刘深哪知那儿是一大片沼泽,蜂拥而去的兵士马匹陷于其中,人头马身,全陷进了泥潭里。

    奢节、宋隆济并不急于求胜,只是把守着东西两个出口。宋西奢东,日夜不怠。就这样,两月下来,因为饥饿,元军死伤十之八九,存活者只能食马匹和死尸充饥。

    再说成宗听闻刘深被困于蹉泥河后,速派云南平章政事绰和尔率兵前来相救。绰和尔从西面攻入突破宋隆济防线,刘深狼狈逃窜。

第四集   郭章大捷

    刘深的惨败,引起了成宗朝野的震动。一边,大臣们上奏章要求重新出师,严惩奢节和宋隆济。一边,奢节和宋隆济名声大振,迅速合攻顺元城。当夜,顺元城总兵陈虎被擒杀,知州张怀德战死。奢节、宋隆济大开粮仓,将粮食分发给城中居民。

    与此同时,乌撒、乌蒙、东川、芒部、武定、威楚、曲靖、仁德、临安、普定等处民众先后起兵响应,杀贪官、开仓赈济,人心所向,整个西南,一时骚动。

    刘深回朝后,南台御史陈天祥上奏成宗,说刘深借征南之事,沿途搜刮和惊扰百姓,造成南方大乱,请求皇上赐刘深死罪,以谢天下。刘深被带到大殿。皇上问,刘深,你利欲熏心,私自揣测朕之心,沿途征粮派赋,造成今日西南动荡局势,你让朕如何处置于你?刘深说,请皇上赐臣死罪。成宗说,既如此,朕就成全于你。你的家人,朕自会妥善安置。拉下去吧。刘深跪拜成宗,说,谢皇上恩典。刘深转身而去,刚踏出两三步,猛一回头,高喊,皇上,罪臣还有几句话要说。皇上说,准。刘深跪到地上,连连磕头,然后说,罪臣当万死不足以平民愤,只是,那水西奢节,确实并无谋逆之意,是臣之贪心,才酿成大错,引发战乱。皇上知道,那水西地方,只因战事频繁,百姓一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奢节摄政以来,一心为百姓谋。她宽赋爱民,勤于政务,主动谋求发展,是一位杰出的地方土官。据罪臣之了解,水西彝民确实急需发展。发展需要和平安定的环境,罪臣走后,恳请皇上免征水西,也算是给罪臣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成宗说,刘爱卿,人之将死,其言方善,晚也。水西之事,朕自会定夺。念你为国一生,朕赐你御酒一杯,抬下去慢慢享用吧。

    公元一三零二年四月某日,天气晴好。突然西风大作,天昏地暗。奢节刚进屋落座,探哨来报:乌撒、乌蒙、东川、马湖出现小股元军。奢节赶紧与宋隆济分析目前情势。一会儿,又有探哨来报,报,云南梁王遣云南行省幢兀儿、参政不兰奚带兵五千入驻六凉州。陕西平章政事也速答儿领兵二千,调云南兵三千,共五千,正在进攻乌撒。乌撒、乌蒙也告急,向我水西求援兵。宋隆济说,咱顺元城中兵不得少,遣水西火着部急速增援吧。奢节说,宋将军且留守顺元待奢节退至水西,看情况而定。奢节回水西,急并遣使往芒部,请求芒部出兵增援乌撒。

    奢节回水西后按兵不动。每天都有各部族的首领前来请求出征,援助乌撒及乌蒙。奢允阿散也不解,问奢节,咱彝家人是有血性有情感的,夫人见乌撒、乌蒙有难,怎么能坐得住?奢节好似玄机在握,说,待几日你便知晓了。奢节约了阿散,至鸭池水边上。夏季的鸭池水野性十足,波涛击打在河岸的岩壁上,水花溅起数丈之高。涛声轰鸣回荡于山谷之中,十里有声。浅滩处,几条木船来往穿梭,载着南来北往的商旅。辞罢鸭池水,奢节与阿散转至郭章(今黔西一带)马蹄关。阿散知道,鸭池水和马蹄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之地。一天游走下来,阿散似乎懂得了什么。阿散问,夫人,你是不是认为敌人在跟我们玩声东击西的把戏?奢节说,我也吃不准,但我有一种预感,敌人真正的大军很快就会到来,而且,是直奔我水西和水东的。阿散啊,到如今,我水西是被刘深逼到老虎背上了。背水一战,就在不几日啊。阿散你说,要是这水西真有一天因为蹉泥河事件而遭受了灭顶之灾了,水西后人会不会骂我呀?阿散说,历史是自己写就的,功过是别人评定的。夫人一心为我彝家谋求和平与发展,沥血呕心,夜以继日,当可歌可泣!奢节说,有阿散的支持,奢节肝脑涂地也值了。阿散说,夫人不必过虑,我水西彝家,自先祖阿哲起至今,屡遭磨难。内部起讧,外敌入侵,真是多灾多难,但不是都一路走过来了吗?这一次,相信幸运之神也会降临水西的。

    报,湖广平章政事刘国杰,伙播州宣抚使杨汉英率官兵三万余人已于去年十一月出发向我顺元开来,现已至播州,不日将抵达顺元。奢节和阿散正在马蹄关查看,一探哨火急来报。奢节冷冷地说,还是来了!奢节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只是感觉快了些。走,打道回府。奢节、阿散上马,拍拍马屁股,双双向总管府飞奔而去。

    议事厅里。奢节说,这一次,真正的敌人来了。这几日,我与阿散查看了我们水西地形。我们水西青衣军总数不过三千,敌人是我十倍有余。但是,我们有着天然的关隘做屏障,我们有信心!鸭池水是我水西设防御敌的天然大屏障,是敌人进入我水西的必经要道。哪一位首领愿在鸭池水设防?现在正是河水涨高之日,只要我们拒守这里,卡住敌人脖子不放,刘国杰纵有百万雄兵,也使不上劲儿来。

    奢节话音刚落,山嘎和果里都站起来说,本部愿在鸭水设防。奢节说,你俩带弓箭手五百,步兵五百,于鸭池水西岸沿河设防,主要多带弓箭。步兵多备石头、木头,只准防守,不准主动出击和追赶,任务就是将刘国杰阻于鸭水以东地区。我会及时派人增援。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山嘎和果里来到鸭池水边上,按奢节安排,及时伐木聚石,修整碉楼和销毁小木船。三日之后,果然有元军先头部队到达。见鸭水水流湍急,并未渡河。奢节令鸭水守军日夜观察,伺机阻拦,不得放过来一兵一卒。第二天,果然有元兵探哨前来鸭水渡口。青衣军只管藏匿起来,并不惊动元兵。 [NextPage]

    三天后,元军造来大船渡河。指挥也先忽都鲁赶来鸭池水边组织士兵上船。他俯瞰鸭水,一条巨莽似的河水咆哮于悬如刀切的绝壁间,涛声轰鸣,水雾弥漫。也先忽都鲁沿小道下到渡口,只觉河风阵阵,凉气袭人。他感觉河边一时没了阳光,抬头往上一看,顶上仍是一线明亮。原来是太阳快要落山了,照不到谷底来。他看看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仅笑出声来,天险之地啊,竟无伏兵!都说你奢节用兵神出鬼没,又传说如何足智多谋,原来水西乏人也。也先忽都鲁的笑声被涛声带了去,被河水卷入了峡谷。他让士兵们登船。大船行至河中心时,只见箭如雨下,一艘艘大船眼睁睁地望着被河水吞噬。也先忽都鲁警觉起来。他找了一个藏身之处,仔细打探对岸。可是,也先忽都鲁看到的,只有莽莽苍苍的绿。因没了船只,也先忽都鲁只得返回。

    又过了三天,元军再次造好大船来到渡口,乌鸦鸦的人头挤得对岸一片热闹。也先忽都鲁在岸边指挥摆放渡船,突然一物从他眼前掠过,吓得他哆嗦了几下。他正欲抬头察看对岸,士兵们嚷道,将军耳朵没了。也先忽都鲁这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左耳处粘糊糊的全是血。又一士兵惊叫道,箭,是箭!也先忽都鲁回头一看,身后正斜插着一支箭,箭梢上悬挂着他的半边耳朵。也先忽都鲁恍然大悟,有埋伏,撤!快撤!

    原来,果里见也先忽都鲁在对岸大呼小叫,实在忍受不了心中之怒,于是张弓搭箭射了出去,不料只射中了也先忽都鲁的耳朵。按理说,也先忽都鲁是在射程之外的,因为鸭池水之宽,强弩之末也无多大杀伤力了,所以奢节要求只有敌人进入河中心再进攻,以提高战斗力。在水西,果里从小习箭,臂力过人,有万夫不敌之勇。在见到也先忽都鲁老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晃悠,心里就憋气。他咬紧牙,憋足劲,将箭对准也先忽都鲁发了出去。

    元军撤退后,山嘎对果里说,兄弟你呈一时之勇,如今打草惊蛇,夫人的一片苦心即将落空,如何是好?

    果里反驳道,兄弟你别怪我。要怪只能怪那也先忽都鲁小儿,谁让他在咱水西地盘上耀武扬威?你可知道,我果里射出的,其实不是一支箭。

    山嘎说,不是箭,还能是什么?

    果里说,是仇恨!

    山嘎说,无论你射出了什么,你总是暴露了目标。

    鸭池水发生的情况反映到奢节耳里,奢节并未怪罪果里。奢节有她的想法。她知道,敌人发现我们,这是早晚的事。燃眉之急是如何与宋隆济联系上,再玩一次前后夹击。

    不说阿散按奢节授意写文书,并安排快马过六广传书,这里只说信使来至顺元城,只见顺元城战斗格外激烈,水东军正死守顺元。书信传到宋隆济手里,展开一看,奢节要他舍顺元而转战雍真,并联合普定、武定义军,追赶鸭池水一带元军,以首尾呼应,歼敌于鸭水天险。宋隆济急书回信与信使,又急着上城楼指挥战斗。

    奢节一看书信,长叹一声,瘫倒到地上。阿散等人赶紧扶至卧榻之上,小心伺候。阿散看那书信,乃是:顺元重城,不战而弃不妥。如今,敌人攻势凶猛,恐难相顾,好自为之。

    奢节醒来,唤过阿散,说,水西岌岌可危!如今是腹背受敌。东有刘国杰,西有也速答儿、幢兀儿、不兰奚在乌撒、乌蒙、东川等处断我后援。各处义军自顾不暇,更无统一指挥,战斗力仅十之一二。你速派快马去古蔺我扯勒老家,争取他们的援助。阿散问,这个也速答儿,是不是一二八二年单骑驰入我水西军中掳走我水西首将阿麻、阿豆的那一个人?奢节说,正是此人。二十年了,当时只是一个都元帅,年轻。现升至平章政事,不过老了,不可惧。

    再说也先忽都鲁退去,时有播州杨赛英不花(杨汉英)、四川省臣八刺及阿塔赤赶到。杨赛英不花问明情况,然后说,由此入水西,过鸭池水乃必经之路。除此就只有绕道六广河。但六广也是一大天险,若如此也有伏兵,岂不是冤枉绕道?也先忽都鲁说,如今正是水西夏季,鸭池水也好,六广河也好,都是河水发怒之时,不宜过河。现在,我们集中优势兵力剪除水东宋隆济,以达各个击破之效。待入秋后,水位变低,方才过河。刘国杰采纳了也先忽都鲁建议,但同时派杨赛英不花随时观察鸭池水及六广河水势,利用这一段时间来造船和设计大军渡河方案。

    在强大的元军压力下,宋隆济被迫退往雍真、普里一带。

    杨赛英不花组织人工打造了二十艘大船,砍来粗大原木解成厚厚的木板待用。还让一部分士兵转至修文六广河渡口,以减轻鸭水渡口压力。

    秋天说至就到。杨赛英不花让士兵先将大船用缆绳拴住,并挂靠到渡口边上的石柱上,然后逐只船用铁链连接起来,却并不着急渡河。

    果里和山嘎将情况报与奢节,奢节道,这是敌人在造桥,妄图强渡鸭水,迅速攻之,别让对方的船桥搭成。

    果里和山嘎急令以箭攻打。只一声令下,利箭如梭,痛痛快快地射到大船上,射到元军身上。杨赛英不花并不退后。急令盾牌手上船,双手顶起盾牌。盾牌密密麻麻,搭成一道铜墙铁壁。青衣军一时无策。元军在盾牌下照常工作,连木船,搭木板。眼看一座通天大桥就要搭成。果里道,给老子飞石伺候!一霎时,大大小小的飞石凌空而下,砸得元军血肉模糊。杨赛英不花哪管这些,一批盾牌兵倒下,又令一批跟上,总是不得间断施工。一时间,鸭池水上尸横为阻,水红如血。

    元军木板桥终于搭成。也先忽都鲁一声令下,兵马抢着过河。

    果里和山嘎一声“杀”,青衣军下巨石、原木,万箭齐发,元兵死伤过半。果里和山嘎抵挡不住,边打边退。凭着对山路的熟悉,很快转回到水西。

    奢节随即与山茶不拉、阿散赶往马蹄关。命果里和山嘎在暮窝屯兵修整。马蹄关,奢节设伏兵二千。

    刘国杰分往六广方向的元兵未遭阻击,一路赶来。两路元军汇于一起,刘国杰帅大军向马蹄关方向推进。马蹄关为水西一大关隘,因山形似马蹄而得名。元军进入水西,经过“凹”形的马蹄关是没法回避的。来到马蹄关前,刘国杰举目张望,见一雄关直插云霄,不仅叹道:马蹄关前望马蹄,平步如飞好雄奇。战马嘶鸣军振奋,不日轻松到水西。

    也先忽都鲁仰望雄关,禁不住高声笑道,水西天险多,人才少也!鸭水一战拍屁股跑人,何不在此设伏?杨赛英不花提醒道,将军需小心行军,那奢节狡猾奸诈,还不知道她给我们来什么招呢。说罢,三人紧拍战马往关口奔来。中午的太阳让人抬不起头。杨赛英不花朝关口望去,箭一样的阳光射得他眼花缭乱。奢节张弓搭箭,瞄准了正在东张西望的刘国杰。“嗖”一声飞临,刘国杰中箭落马。山茶不拉大喊一声“杀”,飞石、急箭、巨石、滚木一齐向元军射出,顿时,元军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杨赛英不花扶起刘国杰,迅速回归谷底。

    当夜,也先忽都鲁组织两千兵土反扑,但见关前燃起一堆堆火,整个马蹄关就如烧红了一样的,便不敢轻举妄动。再说山茶不拉见敌军退去时也是傍晚时分,便在山上点着了堆堆柴火,造成疑兵,自己却领兵藏于元军军营一侧。也先忽都鲁反扑未成,即收兵安歇。怎料一声呐喊,冲进一股青衣军来。山茶不拉手举弯刀,骑着大马冲在前面,见人就砍。慌乱中,也先忽都鲁迎面赶来,山茶不拉并不知其就是军中指挥使,只管奋力拼杀。他挥动弯刀,白光闪处,也先忽都鲁的半个脑袋已掉在了地上。这一夜,因元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第五集   血滴墨特川

    元军主帅受伤,指挥使战死,不得不扎营三里,就地休整。刘国杰令杨赛英不花代行指挥之职。

    这一日,水西府传来消息,称乌撒溃破,乌蒙告急。奢节命山茶不拉镇守马蹄关,嘱咐山茶不拉只能拒守,不得出击。山茶不拉应允,奢节遂回水西。

    奢节走后,山茶不拉见元军毫无动静,感觉好生无味。某日晚,山茶不拉再次组织人马偷袭元军大营。进入营帐,却见空无一人,知中计,急退。

    蛮贼哪里逃?山茶不拉一看,杨赛英由中路杀出。山茶不拉猛回头,八刺领兵截后路杀将过来,山茶不拉无路可走,只管一阵猛砍。八刺长枪如蛇,直刺山茶不拉。山茶不拉躲闪不及,马屁股中枪。山茶不拉落于马下,被八刺连刺数枪。

    元军行至暮窝,以优势兵力直捣水西。果里被刺,山嘎急奔水西。奢节问阿散,古蔺扯勒部可有增援救兵?阿散说,使臣派出月余,不见回音。奢节暗自落泪。

    奢节、山嘎、阿散及余卒千人弃水西府,向墨特川(赫章)转移。杨赛英及阿塔赤穷追,刘国杰和八刺留守水西。

    此时,乌蒙、乌撒皆被也速答儿攻克,正一路向墨特川进发。奢节拒守七星雄关,杨赛英久攻不下。一三零三年正月,也速答儿、幢兀儿东进七星关,正好与奢节照面。激战两天后,奢节兵力不支,山嘎和奢节被杀散。

    奢节被迫藏进百姓之家。杨赛英逐户盘查,终不得结果。半月后,杨赛英在墨特川广贴告示:若不交出奢节,每日杀十人。告示贴出后一日,杨赛英果真杀了十个无辜百姓。第二天,有十个女子来到杨赛英大营,都称自己就是奢节。杨赛英将十女子全绑起来,宣告择日斩杀“十奢节”。正月的墨特川,白雪皑皑,西风凛冽。“十奢节”被绑在刑台上,面无惧色,笑看苍天。奢节听闻此事,大步奔向刑场。这正是:

    白雪净,西风烈,马蹄声碎。愁云锁江南,腥血染雄关。壮士何处去?求安定,求和平,求发展。

《烈女奢节》创作谈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他的心里永远装着百姓,所以,他的故事,在百姓中代代流传。

    2010年春,因家谱之事前往贵州黔西。闲暇之余,随族人游赏黔西公园。公园一角有一“烈姬冢”,即烈女奢节之墓。出于好奇,我阅读了其碑文。这算是第一次接触到了“奢节”这个人物。奢节和奢香同是水西彝族君长,只是奢香比奢节要晚一百来年。关于奢香,因其维护国家的统一而被后人称颂,史料记载也颇多,加上电视剧《奢香夫人》的影响,奢香及奢香精神算是走进了千家万户。

    关于奢节,则不同。在奢节的故乡黔西,我只分享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节。这让我产生了创作的冲动。于是,我上网查找了有关奢节的信息资料,却是少之又少。再者,我找来了关于元史的部分著作,及关于水西、贵州的历史资料如《历代入黔史记》等阅读。通过阅读,一个智勇双全、一心追求和平与发展的人物形象活跃在我眼前。作为一个文艺爱好者,我有责任和义务还原那段民族斗争的历史,让这个承载着“不畏强权,敢于追求,敢于斗争的民族精神”的形象生动地活下来,活在更多人的精神世界。于是,有了《烈女奢节》。

     

(作者王林国,赫章县野马川镇中心小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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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林国 关键词:烈女,奢节 录入:侯卓喽素 责编:侯卓喽素 阅读次数:1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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